噓~~~Tsai有話說

常常跟朋友在聊天的時候往往會聊到關于在醫學院的種種
通常我並不是很喜歡聊這些，因為他們會令我緊張，精神緊繃
我會開始回想我在書上看到的，我曾經一字一句記得的東西
深怕跟眼前的帶著疑問的朋友說錯了什麼
他們是如此相信我所說的，就像一個無助的小孩，希望你告訴他這個世界的秘密

然而，我自己也是小孩，我對整個醫療，人體，系統仍然相當的陌生
孤獨感是我唯一擁有的

多年以前，我在高雄醫學院，第一次我體會到什麼是孤獨感
多年之後的現在，我回想起當時的孤獨，其實那不過是像兒戲一般的寂寞
或許再過個幾年之後，我會變得麻痹，當那個時候我也會覺得現在的孤獨很幼稚
所以我必須寫下來，就在我的筆記本上，然後放上我的Blog

把記憶更往前面推一點，來到了幼年的我
我記得那是一個很美好的暑假，陽光很好，我在屏東，爸爸的老家
那年夏天，我跟我姑姑的孩子們，我的表哥，我的表姐一起玩耍
我們跑到家前面的一個建櫫工地玩，我們追逐，奔跑
一不小心我就摔在了滿是石頭和鋼釘混著泥沙和塵土的硬水泥地上
兩邊的膝蓋和手肘都破皮，流血不止，再加上泥沙臟污，顯得很狼狽
當時簡單的處理下，打了破傷風的針，簡單包扎
過沒幾天我就回到了臺北的家梩
改由最疼我的外婆幫我換藥，照顧我

外婆很仔細的幫我上藥，包好，細心的怕我痛著
由于是在關節處的傷口，動來動去很難愈合，我的整個暑假都在換藥包扎中度過
然而這頑強的破口，卻就這麼破了又合，合了又破
很快的，美好的暑假就這麼過去了
我回到宜蘭，準備開始新的一個學期


離開外婆，我回到了宜蘭，接下來的換藥工作當然由當醫生的爸爸來負責
跟外婆不一樣，爸爸很用力的用紗布跟藥水在傷口清洗
我痛得哇哇大叫，傷口周圍有些腐爛的軟組織，流出清色的液體
爸爸就這麼用力的擦拭，我哭眼淚撲撲的掉

爸爸這個時候說
你想當醫生，第一個要學會的就是不要不忍心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句似是而非但是又有點怪怪可是頗具意義的話
就從此深深的埋藏在我心中


為什麼呢？醫生不是應該要很有愛心，要很能替病人著想
可以體會他們的病痛，本著內心最原始的同情心去面對他們的苦痛嗎
為什麼又要冷漠？要學會不要不忍心？

說也奇怪，就這麼過了一個禮拜，我的傷口就愈合的差不多了
外婆細心照料一個暑假的傷口，忍心看我哇啦哇啦哭的爸爸一個禮拜就搞定了
我深深的思考著這句話的意義，學會不要不忍心

不要不忍心，到底是什麼意思？


慢慢的我長大了，我終于也進入了醫學院，我也在穿上白大衣的時候
念下了醫學生誓詞，我將進入醫業，竭盡所能為病人服務，不分貧富貴賤
但是我也發現，醫生，這麼樣一個職業，其實非常孤單





高中的物理老師告訴我們，你們想成功，就要耐得住寂寞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耐得住寂寞，到底是什麼意思？
德不孤必有鄰，如果我們是個正直的人，是個努力上進而且心中燦爛的人
就一定會有朋友，不會孤單，永遠會有值得我們共同戰鬥的戰友們不是嗎
為什麼一定要耐得住寂寞才能成功？


現在我能體會，寂寞的感覺，我也真實的發現
可以耐得住寂寞真的比擁有好頭腦或者高超的技巧來的有用
在面對病人的同時，醫師背負的其實更多
雖然我們都是經過七年的學習然後踏上醫業，但是在白色的底下
陰影永遠在那里，它不曾消失過，也不會爬上你的胸口給你致命的一刀
它就是那麼如影隨形的跟著你的腳步，你到哪他就跟到哪

那時候，我在高雄醫學大學，第一次被一個女孩所擊潰，我的付出流出如淌血
當時，我覺得這個世界就是黑色的，深深的被孤獨所覆蓋，就在我一個人的住所
我感覺自己就要撐不住，好希望可以有個人來安慰我
就算只是一個朋友式的問候，或者是漫不經心的聽我抱怨都好
但是就是沒有，就是沒有，德不孤必有鄰不是嗎？
難道我真的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小鬼？



時隔多年，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對愛情或者友情抱有太多幻想的年紀
跟著臨床見習到現在也已經半年超過，這半年說真的讓我對醫師這個職業有了更深刻
更直接的體會
因為他就在我身邊，我每天早上睜開眼，天還沒有完全亮的時候我就爬起來
開始梳洗，沖澡，然後從衣櫃梩面拿出乾凈的襯衫，把筆記本跟醫師服丟入包包
腦海中想的都是今天即將看到的主任，那些痛苦的臉孔，那些所謂的權威
優秀的醫師們，以及那不可摧毀的一切，白色的一切
就好像是信仰一般的存在，不可摧毀，不可褻瀆

感到無助的時候，我好多次在回到自己的寢室，坐下來的瞬間開始回想
我到底為什麼進入了醫學院？為什麼變得如此冷漠？
病人的苦痛對我來說不過就是多寫一份病歷，多翻一次書
對我來說，這些疾病都已經變成了無情的存在
我只能在病人眼前微笑著，然後在主任背後，看著這些運作
找到疾病，不過就是這樣而已，我的同情心哪里去了？
當朋友心急如焚的告訴我怎麼救已經晚期肺癌的媽媽
我無情的像是教科書般給他建議，然後告訴他應該做什麼可能的心理準備
可能發生什麼併發症，我所做的就只能是這樣
好多次我獨自一人坐在寢室裡面，我只能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越感覺到無力，就越冷漠，因為只有不要有太多的感情背負
才能夠準確而謹慎的判斷


人是感情的動物，但也因為感情，我們常常會毀了自己，改變了應該要有的決定
為什麼醫生跟病人不能夠有更多的感情交流就是因為如此
情感太豐富的醫生，不會是好醫生，那是慈善機構在做的事情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爸爸當時幫我用力換藥的情景
你想當醫生嗎，第一個要學會的就是不要不忍心